“所以啊,你要好好的。” 清陌忽然又笑了,他从来没有如今日一般爱笑过,瞿温却情愿他如往常一般冷着张脸,那样便不会像九死一生的诀别了。 “玉坤,我若死了你不用觉得遗憾,你朋友遍天下,不差我一个,何况我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瞿温用他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眸笑望着眼前人,走到今日,于他而言,清陌对萧雪的那点子倾慕和情愫已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但清陌没有看明白瞿温的笑容,所以瞿温明知故问:“怎么说?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清陌沉默片刻,没有开口,瞿温却说:“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 “说。” “虽然你这两年当丈夫当得很不错,但我始终觉得,你是不是不爱梅夫人。” “也许吧。”清陌一贯坦诚无疑。 “为什么呢?你心里有旁人吗?有什么人是你徐大将军想要却要不得的?” “我算个什么东西,多的是这样的人。” “你少来。” “我心里确实有旁人,不过这不重要,我没有那么强的占有欲非得得到谁不可。” “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 “那多没劲,你不说的话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 清陌愣了愣神,虽然他一直坚信瞿温毫不知情,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分外吊诡和刺耳,他颇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地向后仰了仰头,然后指向空中那一弯窄窄的新月: “好看吗?你看完会想要去摘吗?” 清陌见瞿温接不上话,轻笑着耸肩,瞿温在心中对他五体投地,论起通透清醒、开阔豁达、绝不庸人自扰,这世上又有几人比得过清陌。 “清陌。”瞿温再次叫他,“若来日有机会你还是要告诉她的,你这样的人,没有姑娘会不喜欢。” “你没事吧。”兄弟多年,清陌闻言便感知到了瞿温的异样,“你今天很奇怪诶,出什么事了?” 他挤出一抹笑意,并不打算告诉清陌,当然,陈均也绝不会允许此事为清陌知晓:“没事,也许最近太累了,有些消极。” “盐税改制哈?” “嗯,没躲掉,还是找上我了。” “说老实话,我不是很看好这件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兴师动众。” 瞿温轻笑着给清陌倒酒:“你打你的仗去吧,少胡说八道,盐税改制这事我觉得能成。而且改完你打仗的钱就更充裕了。” 清陌点头,两人碰杯,饮尽了最后一杯酒。 清陌忽然对瞿温说: “玉坤,有些事情既已过去许多年,那就让它彻彻底底地翻篇吧。家族冤屈洗清了,仇也报了,这便足够,千万不要再被它困住。” 瞿温的眼眶一瞬红了,但清陌还没说完。 “我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索性也无所谓了。我活到现在只交过你这一个朋友,我真的希望你笑口常开、长命百岁、加官进爵、儿孙满堂。” 瞿温闻得清陌竟说出这番近似遗言的话,忽地掩面落泪,他不知道清陌竟怀抱着这般必死的决心奔赴西境,他原以为清陌是胜券在握、成竹在胸。 他无法接受清陌会战败身死的可能。 也同样无法接受在家国大义面前怯懦自私、踌躇退却的自己。 他曾在清陌失落愤怒时鼓舞抚慰过他无数次,而今时今日,终于轮到他被清陌深深震动了。 —— 是夜,萧雪睡着后,瞿温悄悄走去了书房。 他笑着凝视墙上的画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它摘了下来。 他把它捧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端详,爱不释手。 他若是清陌就好了,若是清陌的话,他要么早就拒绝了陈均,要么早已收拾好了全家的行囊。 可他偏偏不是清陌,他做不到。 “萧儿,你说我该怎么办呢?”他眼中含泪,轻声问画中的爱人,“我如果一个人去,你可不可以不要难过?我如果一去不回,你可不可以忘记我、去过自己的人生?” 画中的爱人没有说话,只是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般笑望着他。 瞿温的眼泪直直落下,滴在了画上,他赶紧小心翼翼地擦去,流着泪将画挂回了墙上。 他坐在桌前,一边哭,一边提笔写着什么。写完后,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呢喃。 “萧儿,我爱你的心压倒了一切理智,若是为此做错了什么,请你怨恨我、忘记我,但不必怀疑我的爱意。” —— 日子就这么在悠然间不着痕迹地过去,一转眼,清陌已经抵达了西境。 玉含生产在即,萧雪时常过去陪她说话,灏诚也常来瞿府玩耍做客。一日,灏诚正在花园里教牧周投壶,徐府的侍女来报,道玉含临盆了。 于是萧雪匆匆拉着灏诚的手走去对面的徐府,玉含这已是 —— 玉含血崩的消息传来时,仲平没有丝毫犹豫,立即驱车前往了梅府。 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的前任上峰梅大人。 梅大人对女儿的担忧仅仅只持续了一时半刻,待听到仲平的这句话后便立即烟消云散了: “大人应当把孩子接过来,孩子在大人这里,日后才好和大将军谈条件。” 一想到梅老夫人的遗愿和尚在苦寒之地流放的小儿子,梅大人立刻叫上了大儿子和儿媳,匆匆赶赴徐府。 仲平恭敬有礼地目送他们一家上车,嘴角扬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玉含生下女儿朗月仅半刻后便毫无征兆地开始血崩,她前一秒还在爱抚女儿的面颊,后一秒便闻得产婆惊慌失措的吼叫。 她知道血崩二字意味着什么,所以笑着含泪同女儿吻别,然后请求萧雪再最后帮她一次。 萧雪当机立断,首先封锁了府邸禁止消息传出,只命手下的两个人回家取自己的命妇印玺去东宫请太医,接着又把瞿温从家里叫了过来,让他去陪灏诚和灏闻。 随着无法遏制的血势愈演愈烈,萧雪不敢再拖延,便派人去请清陌父母,徐母自己没来,只派了她的贴身侍女和郎中过来虚情假意地看了看玉含,甚至都没主动提出要把几个孩子接过去看顾。 所以当梅府的人赶到时,萧雪没顾得上思考他们是如何得知此事的,甚至反而颇有些欣慰。她以为父女兄妹一场,平日再怎么不亲近,到了生死关头终归还是和她们周家一样。尤其是梅大人在产房外老泪纵横的样子真情掺着假意,让人根本无法分辨。 他们说要去看看外孙女时,也没有人顾得上怀疑。 太医赶到得很及时,他只看了一会儿,便蹙着眉头冲萧雪摇了摇头。 “萧雪。”玉含握住萧雪的手,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指尖冰凉,唇色灰白,“还好今日你在,有几桩事想拜托你,而后我便可以放心了。” 萧雪无法承受这样猝不及防的生离死别,但她不能惊惶,她还得替玉含做许多事,于是只能双手紧握着玉含、把眼泪生生憋回去,用力点头。 “其一,清陌这次去西境是写了遗书的,战局凶险,所以我的事,先瞒着他。” “其二,我一走,清陌的父母来接孩子,让他们接走便是,他们不敢怠慢朗月。但我娘家的人绝不可以。” “其三,待到清陌回来后,劳烦你和瞿温提醒他,绝不可以娶个心术不正的人来亏待我的孩子。” “旁的事……旁的就没有了。萧雪,有劳你了,还好今日有你在。”玉含已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轻轻闭上眼,她的侍女泪流满面地跪在床边紧紧拉住玉含的手臂,玉含又强打起精神睁开眼,温柔地望向她,那侍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遍遍向玉含保证她会照顾好几个孩子。 萧雪见状也掩面痛哭,一边哭,一边扶那姑娘起来坐在了床边,玉含再也撑不住了,她苦笑着扯起嘴角,静静阖上了双眼。 片刻后,她的手从萧雪手中轻轻滑落。 原来人这辈子从生到死,不过一瞬。 “瞿叔父,娘亲还在睡觉吗?”灏诚在看唐诗三百首,每看一会儿就问瞿温一次。 瞿温心中七上八下,只能点头称是,灏诚忧心母亲,无法学习,于是又问:“瞿叔父,可以带我和弟弟去看看妹妹吗?” 瞿温点头,拉着俩孩子出门,然而才没走几步,萧雪的侍女就跑来低声告知瞿温玉含的死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