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叟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竹匾一排排摆在地上,闻到笋的清气,抬眼看见一群人走进来,放下手里的竹耙。
苏垣道:“李叟,今日来是想请你评个公道。前几日我在山后寻到一片野笋长势极好的山坳,回来寻祝沄一同去采,和他说好,挖出来的笋两人平分,当时江遥就在边上坐着编竹篮,听见了。今日我晚去一步,祝沄独自过去,把大半笋都挖走了,不肯分我。”
祝沄道:“李叟,他这话不实。那日他只是同我说,寻着一处笋地,问我要不要一同去瞧瞧,我只应了同他进山,从没答应过要均分。山里的野物野笋,向来是谁先得便是谁的,没有寻着地方就要分一半给引路之人的道理。”
林穗道:“如今能作证的只有江遥。若是江遥能记清当日说的话,这事才有凭据。”
李叟点了点头:“既然牵扯江遥,那就让人去把江遥请过来,当面问清楚。若是江遥证实确有均分的约定,祝沄便要履约;若是江遥未曾听见这话,那这事,就只能按山里旧例来,笋归挖到的人。”
苏垣心里微微打鼓,他记不清那日江遥是不是全程都听见了,只能咬咬牙:“劳烦谁跑一趟。”林穗道:“我去,我家离江遥住处近,片刻就回。”
林穗转身快步离开,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竹匾草药沙沙的声响。李叟也不催,低头继续翻晒草药:“祝沄,我多问一句。若是当日苏垣没有寻到那片笋地,你自己能找得到吗?”祝沄道:“山里地方那么大,慢慢找,总能寻着。只是迟早的事。”
“哦?”李叟道,“可这片是苏垣先寻着的,特意知会你一同去。换作旁人,寻着这样好的笋地,多半自己悄悄挖完,不会喊上旁人。”祝沄冷笑一声:“喊是他自愿的,我没有逼他。”
不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林穗领着江遥过来了。
“李叟,你寻我?”江遥进门,看见院里的苏垣和祝沄,“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苏垣道:“江遥,你还记得三天前傍晚吗?我在自家门口,和祝沄说山坳笋地的事,你坐在旁边编竹篮,有没有听见我们说好笋挖出来对半分?”
江遥道:“那日我在编竹筐,耳朵听着你们说话,只是大半心思都在手上,听得不全。我听见苏垣说寻着笋地,邀祝沄同去,后面……后面关于分笋的话,我记不清了。”祝沄一下子挺直脊背:“听见没有!江遥记不清,那就不算有凭据!”
苏垣脸色一白:“江遥,你再仔细想想,我分明说了均分!”
“我当真记不真切。”江遥面露难色,“篾条容易割手,我当时盯着手上的口子,漏了几句。我不敢胡乱作证,说错了,反倒害了人。”
祝沄得意起来:“没有证人,那这事就不必多说了,笋是我挖的,理应归我。”
李叟道:“无凭无据,不能强逼祝沄分笋。只是苏垣好心邀人,反倒落得一场空,传出去,往后谁寻着山货还愿意招呼邻里?祝沄,你占着理上的便宜,却落了名声上的亏。”祝沄低声回了一句:“名声值不得笋吃。”
这话一出,江遥都微微蹙眉。林穗忍不住开口:“祝沄,话不能这么说,往后你若是寻着别的东西,想找人搭伴,旁人……”
“那是旁人的事。”祝沄打断了她,“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便回去了。”
眼看祝沄抬脚要跨出院门,院门外忽然又进来一个人,是祝沄的妻子,温荞。温荞手里拎着一个布兜,进门看见院里阵仗,先是一愣,随即看向祝沄:“方才邻居跑来说,你和苏垣在李叟这里争笋?这些笋,都是你挖的?”
“是。”祝沄道,“苏垣想让我分他一半,可没有凭据,李叟也说了不能强逼。”
温荞没有立刻附和他:“苏垣,当日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在后院摘菜,隔着一道篱笆,隐约听见几句。我听见祝沄应下,挖到笋两人平分。”
祝沄猛地转头看她:“温荞!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温荞道,“那日我在篱笆那边摘青菜,听得清清楚楚。我本以为你记着约定,会分笋给苏垣,方才听说你们争执,我才明白你转头不认账了。”
苏垣道:“温荞,你当真听见了?”温荞点头:“我是他妻子,本不该拆他的台。只是当初说好的事,转头反悔,不妥当。”
祝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你怎么偏在这个时候说这话。”
温荞看向祝沄:“若是我不说,今日这事,旁人只当苏垣无理取闹,往后人人都觉得你是不守约定的人。笋你分一半给苏垣,这事就此了结。”
祝沄盯着筐里饱满的春笋,终是松口了:“行,分。”他蹲下身,动手把筐里的笋分出来一半,堆到苏垣那只小筐里,苏垣的小筐装不下,温荞从自己带来的布兜里腾出地方,帮着装好。苏垣提着分好的笋:“多谢你肯说实话。”
“不必谢我,只是该守的约定,该守住。”温荞道,她又看向祝沄,“走吧,回家,笋拿回去,我腌上。”
祝沄闷声应了一声,拎着剩下的笋,跟着温荞往外走。
众人陆续告辞,天色已经暗了不少,天边浮起一层淡灰。林穗道:“我真没想到,最后作证的居然是温荞。我还以为温荞定然向着祝沄,帮着他把笋全拿回去。”
白芷道:“人都有一时糊涂的时候,只是这事,怕是不会就这么彻底平息。祝沄面上应下分笋,心里未必服气。回去之后,说不定还要和温荞拌嘴。”
这话刚落,院墙外传来隐约的争执声,声音压得低,但是能分辨出来,正是祝沄和温荞。
祝沄的声音压着怒气:“你方才为什么要开口作证?笋本来可以全归我们,白白分出去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