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根系扎进了生命吞噬过的每一条命途,她的枝叶覆盖了生命同化过的每一寸宇宙,
她的花瓣落到了每一个还在疯狂适应、还在疯狂分裂、还在找不到归处的生命体身上。
她俯看着那片名为生命的宇宙,张开她所有的枝丫,像一个站在村口朝远方挥手的孩子,又像一个站在家门口等女儿放学回家的母亲,唱起了生命本该有的赞歌。
灰烬复燃,只需一息尚存。
暗哑的石壁间,青藤以弯曲的指节叩问天际,那是被烈火舔舐过的碑文,以寂静的铭文,镌刻着如何从残垣中昂。
当春汛注满所有干涸的河床,野蜂在废墟中搜寻甜蜜的遗迹。
老树把断肢插入云层的伤口,新芽却从结痂处,从被雷火雕琢过的暗夜里,举起亿万面嫩绿的旗帜。
看吧,峭壁上倒悬的根系,它们向虚空借土,向岩壁索饮,在无路处踏出通途。
真正的生,总是在绝境中勃——如同黄昏的炭火灼穿长夜,如同熟透的果实,用坠落开启参天的旅程。
世代更迭如潮涌,而生命之河奔流不朽。
秋天用金色的重量向大地鞠躬,年迈的麦穗伏倒时,它湿润的种籽早已在泥土的产床上,写下等待春天的誓言。
当南风卸下冰的铠甲,冻土深处那些素未谋面的花种,正以绽放的渴望,踏碎千里霜雪。
生命交响磅礴不息,看哪,多少断裂的脊梁铸成山脊,多少喑哑的喉舌唱彻黎明。
我的诗行要追逐蒲公英的航迹,向所有埋葬地底的根脉,向所有撕裂岩层的笋尖,捧出这炽热的咏叹,
请侧耳倾听,在每个沉入深渊的夜晚,都有新星在孕育,每处被遗忘的废墟腹地,正奔涌着翌日的乳浆。
俯身拾穗的人们啊,你们沾满泥土的掌纹里,蜿蜒着人类最古老的河床。
当月光为谷仓披上银纱,饱满的稻穗正以谦卑的姿态,向即将诞生的春天,深深垂……
或许树也不是树。
她也是一株枝,一株更大的树上的枝。
她本来不是枝,但树需要,所以她成了枝。
她本来不是树,但生命需要,所以她成了树。
树咽下了生命结下的所有苦果,那些被强行吞噬的命途在她体内冲撞、反噬、撕扯,她疼得每一片叶子都在抖,
她却还是安安静静地,用自己的根须将那些苦涩一口一口地吞下去,用自己洁白的花瓣将那些伤痕一点一点地盖住。只为开出新的花。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日出日落,月圆月缺。
宇宙里没有这种概念,宇宙早已被生命改写成了一片没有昼夜、没有季节、没有轮回的混沌汪洋。
但树想,树应该有。
于是她用自己的叶子制造了秋天,用自己的花瓣制造了春天,用自己的每一次呼吸制造了日出与日落。
树洁白的叶渐渐黄了,粉色的花儿也谢了,但她结了果。
那是一颗很甜很甜的果,甜得像流萤与她在匹诺康尼吃过的蛋糕卷,
甜得像那个表面端庄的停云私藏起来的那碗梅子酿,甜得像阮·梅很久以前还会做出的桂花糕。
嗯,甜啊,
甜地过镜流记忆里五人俱在时共举杯时的满足,甜地过残照每一个梦里里的母亲对她的轻唤。
甜得让树自己都想偷偷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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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白厄麦田里的麦穗新做出的蛋糕,也像幻螟诞生时对茧梦错愕眼神的一声欢快的呼唤,
“妈妈!”
但树不喜欢结果,因为结果,象征着离别。
她结这颗果,结了很久很久,久到宇宙里已经没有人记得曾经有过一棵树,
久到那些被生命改写过的混沌汪洋里又开始冒出新的、稚嫩的、不属于树的幼芽,果熟了,树枯了。
就像树上会长出新的枝,新的叶。
枝跟树说:
“看,我结的果。”
枝的声音很欢快,很得意,可树没看那枚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