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不死心,又说了一遍:
“看,我结的果。”
树依旧没看。
枝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老气横秋,又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
“你需要一枚果子。”
“我不需要。”
树这么说着,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你是一棵树,树就该结果。”
枝反驳着,然后凑近了树的耳边,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
“而且你看,这果比你的叶子好看多了。”
树并不这么觉得,但树知道,枝想让它把果留下。
枝绕了好大一个圈子,磨了好半天的嘴皮子,甚至不惜搬出“树就该结果”这种歪理来——不过是想让它把果留下。
“我没有放她的地方。”
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有啊,你有。”
枝欢快地指了指自己,那根枝丫在风中得意地晃了晃,
“我的地方,就是她的地方。”
树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枝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久到那些枯黄的叶子又落了一层,久到那颗果子在枝头又成熟了一轮。
“那就把她放在你的位置吧。”树应允了。
于是,果接替了枝的位置。
就像从前那样。
就像从前的从前,茧梦将自己的位置留给了流萤,将自己的一切留给了女儿。
而树,将她最细嫩的那根枝丫的位置,留给了她拼了命也要结出来的那颗果。
那颗果的名字,叫明天。
流萤从睡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前碎被冷汗黏在脸颊上,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刚刚从一场溺水的边缘被捞上来。
她的脸上全是泪,枕头是湿的,被角是湿的,连她攥紧了床单的手指缝里都是湿的。
她顾不得擦掉那些还在不停往下淌的泪水,顾不得那场梦里扑面而来的、真实到令人窒息的画面还在她脑海里翻涌,她只想取出那枚母亲留给她的水晶。
她要把它握在手心里,把它贴在心口上,把它举到眼前确认它还在、它没有裂开、没有消失。
可水晶取不出来了。
或者说,那枚水晶,已经不在了。
她的胸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连一丝残留的温热都没有,像是那里从来就没有放过任何东西。
“小蚀,你还在吗?!”
流萤呼唤着她,声音着抖,是那种拼命想压住却怎么也压不住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没有人回答,她的体内安安静静的,没有那团毛茸茸的淡紫色光芒,
没有那个总是翻着白眼说“我这不是嘲讽吗”的声音,
没有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黑暗中带着嫌弃又带着心疼地瞪着她,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她和小蚀一起,从她的存在里彻底消失了。
流萤挣扎着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踉踉跄跄地推开门走出了卧室。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要找,要找母亲,要找小蚀,要找那些在梦里被她亲手吞噬的妹妹们,要找到任何一个能证明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的证据。
可当她推开那扇门,映入眼帘的不是王庭冰冷而空旷的宫殿长廊,而是那个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曾经温馨的小基地。
客厅里的沙还是那个颜色,茶几上还搁着那盆半死不活却总也死不透的多肉,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