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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冰湖之畔（第1页）

柳长老的院子在听雪斋山门最西北角的一片缓坡上。

那片缓坡背对主峰，面朝一片终年不化的冰湖，湖面在冬季的日头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院子不大，前后两排石屋，中间一块被踩硬了的泥地。石屋的墙壁是当地最常见的青灰色山石垒成的，没有铺设任何保温的灵纹阵，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也不会暖和多少。

柳长老手下一共带着十几个弟子，修为从破妄境初期到元道境中期不等，没有一个能摸到炼虚境的门槛。

他们住在前排石屋里，后排两间一间是柳长老自己的住处，一间被他改成了简陋的修炼室，地面铺了一层他自己刻制的聚灵纹，虽然品级低劣只能勉强汇聚零星灵气，可在这片边缘地带已经算是最好的配置了。

叶泠然被安排在靠左的一间小石屋中，屋内一床一桌一椅，墙壁上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窗纸糊得粗糙，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将桌面的灰尘吹出细小的旋涡。她把自己的布包袱放在床角，关上门之后先用神识扫了一遍整间屋子——没有监视类的阵纹，没有藏匿的灵识标记。柳长老确实如他表现出的那样坦荡，没有对这些收来的没人要的弟子做任何暗中提防的安排。

入宗之后的头几天，叶泠然跟着柳长老做完了新弟子的入门流程。去外务堂领取了基础的修炼资源——三块下品灵石、一瓶培元丹、一套听雪斋最低阶的入门功法。那套功法粗略翻了一遍，内容粗浅得很，大概只够一个普通修士修炼到归元境。领完东西往外走的时候叶泠然在廊道里遇到了那个穿狐裘的少年，他被一群新弟子簇拥着从内务堂方向出来，手里托着一只玉质托盘，托盘上摆着一柄灵光流转的短剑和一瓶晶莹剔透的灵液，品级明显比叶泠然领到的高出数倍。他看见叶泠然从偏廊出来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几块下品灵石上，嘴角弯出了一个弧度：破妄境初期的那个？你分到柳长老那儿了？他歪着头上下打量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廊道里其他路过的弟子都听见，柳长老啊，专门收垃圾的那位。你运气不错，跟他好好学，说不定十年后你能到归元境呢。

旁边有人笑了，笑声像被掐着嗓子挤出来的细碎气音。叶泠然没有回话，侧身从他们旁边走过。她走出廊道时感觉那些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和已经确定的、被划入不值得认真对待类别的轻慢。她不在乎。

柳长老的修炼方式和其他长老确实不同。他没有一上来就要求弟子们闭门苦修，而是每天早上带着他们坐在冰湖边上，让他们看湖水。听雪斋的冰湖水面常年结着一层薄冰，透过冰面能看见水下暗流在缓慢移动。柳长老指着那些暗流对弟子们说：你们看水在冰底下流。冰是硬的，水是软的，可冰面下水的流向决定了整片湖的变化。修炼也是一样，外表再硬的修为如果没有底下流动的灵气在支撑，那就是一潭死水。他的弟子们大多听不懂，有人打瞌睡，有人盯着湖面上偶尔飞过的雪鸟发呆，只有叶泠然安静地看着那片水，把那些话听进去了。那些话的风格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九嶷界清平县外的河边，林风坐在岸边教她看水时的语气。她看了一眼柳长老花白的鬓角和洗得发白的旧袍，没有说什么。

在宗门的日常中，叶泠然一边用最低调的方式维持着破妄境初期的伪装，一边在夜间无人时用仙灵珠的灵力在暗中运转天外飞仙的功法。她白天和那些同门一起清扫院落、领取物资、上柳长老的课，夜里蜷缩在石屋的被褥中用极微弱的真元缓缓推进修为。她不敢提升太快，可每隔几天她会调整一点灵压的厚度，让破妄境初期在旁人眼中显得缓慢但稳定。柳长老偶尔会单独指点她几句，他注意到她的领悟力似乎比别的弟子稍快一些，可他也只是点点头说不错，继续便不再多问。

转眼过了半个多月。叶泠然在听雪斋的底层已经认全了这附近的地形——外务堂、后勤坊、杂役院、新弟子居住区、以及柳长老那处偏僻院落周围所有的路径。但她还没有接触到真正核心的区域。谢云舒的兄姐被关在哪里她没有头绪，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些被宗门抓来的散修通常不会留在山门附近的普通牢房中，他们会被转移到更高层的区域——可能是刑堂地牢，也可能是某位长老私设的禁锢之地。

她需要更深入的信息。而一个破妄境初期的新弟子想要接触到那些信息，靠常规方法几乎不可能。她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

那天午后，叶泠然被柳长老指派去外务堂领取一批冬季的棉被和炭火——那是最底层弟子最常跑的差事，宗门舍不得给边缘弟子铺设灵纹保温阵，冬天的取暖全靠烧炭。她抱着几卷棉被从外务堂后门出来时，听见旁边的廊柱后面有人在说话。一个冰蓝色剑袍的弟子压低着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做成了什么事之后的得意：……那几个散修的储物袋已经全部翻过了，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人还在冰窖里封着，长老说先留着，等哪天有用再拿出来。

另一个声音问：是上次抓的那三个散修？一男两女？

就他们。男的那个骨头还挺硬，冻了这么久还没死透，冰封之前还在骂娘。女的有一个哭了一路，被冻住的时候脸都歪了。长老说这种硬骨头留着以后可以用来试毒。

哪个长老抓的？

李长老手下的人办的。人现在就锁在李长老的寒冰洞后面的冰窖里。

叶泠然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抱着棉被拐过廊柱继续往外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把那些对话记在了心里——李长老，寒冰洞后面的冰窖。一男两女，三个散修。谢云舒说她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三人一起被抓。时间对得上，人数对得上。她的兄姐很可能就在那里。

她走回柳长老的院子时，把棉被分给同住的弟子们，然后回到自己的石屋中关上了门。她在窗边坐下，望着冰湖那边泛着冷白光的湖面，脑子在飞快地转。李长老是听雪斋的实权长老之一，虚神境初期，在宗门中的地位仅次于宗主和另外一两位资深长老。他的寒冰洞位于主峰山腰偏东的位置，有独立的山门和禁制阵法，寻常弟子根本不可能靠近。她要进入那里，需要拿到通行权限或找到一个连虚神境都注意不到的空隙。

柳长老从屋外经过时敲了敲她的窗框：泠然，明天早上有场新弟子考核，外务堂那边派人来测修为进度。你别紧张，照常发挥就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温和，你资质虽然不是最高的，可你用心，我看得出来。考核过了，我帮你去申请几块好点的灵石。

叶泠然应了一声好。等柳长老走远了，她把青冥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上，指尖抚过剑鞘上那些银丝纹路和那道白无忧留下的金色印记。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考核时该把修为暴露到什么程度才不会被怀疑，同时又能在考核后拿到更好的资源分配——资源意味着更多的行动自由，更少的被监管，更大的探查空间。她需要在天人境初期的真实修为和破妄境初期的伪装之间，找到一条精确的、不被察觉的上升曲线。

窗外冰湖的方向传来雪鸟掠过冰面的振翅声，扑棱棱的，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叶泠然把青冥剑重新挂回腰间，闭目开始调息。明天的考核是她走近那处冰窖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