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天台边缘的铁栏杆前,双手撑在微凉的栏杆上,微眯起眼睛俯瞰着下方毫无异常的街道车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笑着向身后的橘玲夸赞道:
“刚才那一手原地甩尾泼水真是绝了,不愧是我们西区未尝败绩的‘银狼’总长。要是没有你恰好路过,我今晚想要在不动手的情况下甩掉那四条尾巴,起码还得在暗巷里多绕半个小时——”
我的话还没说完。
原本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橘玲,突然大步上前!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伸出戴着黑色半指机车手套的双手,一把揪住了我胸前连帽夹克的衣领,顺势往后一推,将我的后腰抵在了天台边缘的铁栏杆上!
哐当一声轻响。
橘玲高挑修长的身躯带着一股混合着机车皮革、雨夜微凉与灼热体温的气息,欺身逼近到距离我鼻尖不到五公分的地方。
借着清冷的月光与远处摩天大楼投来的霓虹微光,我这才看清他此刻的眼神。
那双平时在部下面前总是冷酷桀骜的银灰色眼眸,此刻竟然在剧烈地颤动着,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明显的红晕,里面翻涌着后怕、焦急、委屈,以及某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浓烈酸楚。
“……谁跟你恰好路过了?”
橘玲紧紧攥着我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夜风磨过一样:
“便利店在西口二丁目,我们家在一丁目,你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到北口交界处的货运死胡同里去干什么?!还有刚才那四个家伙……穿的根本不是街头混混的衣服,耳朵上戴着战术通讯器!海斗哥,如果你刚才没遇到我,万一那个路口被堵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抖的指尖,我面上的轻松笑意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原来他全都看出来了。
也是,作为统领西池袋‘漆黑之月’的总长,橘玲每天都在和地下世界的风浪打交道,怎么可能分不清普通不良与职业猎犬的区别?
可即便看出来了,他在刚才整整十分钟的疾驰里,还是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只是全神贯注地配合着我的每一个手势,直到把我完好无损地带到这处绝对安全的天台上,才终于卸下了所有强装出来的冷静。
“阿玲……”
我心头泛起一阵酸软,轻声唤他,“刚才那种情况,就算没有机车,我也有办法脱身的,不会有危险——”
“我说的不是你能不能摆平他们!!”
橘玲猛地打断了我的话,向来冷冽的嗓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鼻音。
他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在我的肩膀上,双手依旧紧紧抓着我的衣襟,整个人像是一张拉到了极限的弓,连带着肩膀都在轻轻颤:
“我气的是你永远都这样!几年前你突然解散‘宵暗之鸦’、一句话都不留地从我眼前消失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遇到这种危险的事,你还是宁可编什么‘便利店盘点’的借口去一个人扛,也绝不肯开口叫我一声!”
说到这里,橘玲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红的银灰色眼眸里水光闪烁,直勾勾地望进我的眼底,语气里既有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又有毫不掩饰的酸意:
“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吗?还是因为在海斗哥心里,无论过去多少年,我都只是当年神田川旁边那个只会跟在你身后的跟屁虫?!”
“在外面有事的时候你把我瞒得死死的,回到家里……连绫小路凉一那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家伙,都能穿着你的贴身衣服在客厅里冲我炫耀!海斗哥,我到底算什么?我要怎么做,你才肯真正回头看我一眼,才肯把你背上的重量分给我一点?!”
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银色碎,露出那双盛满了孤注一掷的爱意与不安的眼睛。
听着他这番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的剖白,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胸腔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既沉重又心疼。
我一直以为,把‘零课’和绫小路财阀那些暗流涌动的争斗挡在门外,是对橘玲最好的保护。
却忘了,眼前这个青年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需要我遮风挡雨的后辈了。
他是为了追逐我的步伐、为了有朝一日能与我并肩而立,才一步步凭实力统御整个西池袋的‘银狼’。
我越是把他护在温室里,越是对他报喜不报忧,就越是在否定他这几年来拼尽全力成长的心意。
“……对不起,阿玲。”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没有再找任何借口敷衍他,而是缓缓抬起右手,将温热宽大的手掌,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他被夜风吹凉的银色顶上。
就在我的掌心触碰到他丝的那一秒,橘玲原本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怔了一下。
无论这头银狼在外面气场有多冷酷凶悍,只要我的手放到他的头顶上,他身上所有的尖刺就会在瞬间软化下来。
我没有用力按压,只是用指腹穿过他略带蓬松感的银灰色丝,一下、又一下,极其温柔而缓慢地抚摸着他的顶,顺着他脑后的狼尾梢轻轻梳理下去。
“唔……”
橘玲原本还想维持那副凶巴巴质问我的表情,可随着我掌心源源不断传过去的温度,他攒了半天的火气就像融化的春雪一样,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散得干干净净。
他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度迅充血变红,抓着我衣领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几分,眼神有些无措地往旁边躲闪了一下,嘴里低声咕哝道:
“……犯规。明明是在跟你算账,干嘛突然摸我的头……别以为摸两下头我就会轻易算了……”
嘴上说着“不会轻易算了”,可他的身体却诚实得要命——不仅没有躲开,反而极其轻微地往前蹭了蹭,主动把微凉的侧脸也贴进了我的掌心里,像极了一只终于等到了安抚、忍不住眯起眼睛摇尾巴的银狼。
我被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逗笑了,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轻轻摘下他双手戴着的黑色半指机车手套,替他塞进皮衣口袋里,然后张开双臂,一把将这个身形修长矫健的银青年,结结实实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海斗哥……?”
骤然跌入我怀中的橘玲呼吸一滞。
我没有给他任何退缩的空隙,双臂用力收紧,将他的胸膛、肩膀与劲瘦的腰身严丝合缝地箍在我的怀抱中,下颌抵在他散着淡淡雪松与皮革气息的银色顶上,用胸腔的震动将每一句话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今晚是我错了。我不该用便利店的借口瞒着你,更不该让你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
我感受着怀里青年瞬间加快的心跳,左手继续温柔地抚摸着他脑后柔软的银,声音低沉而坚定:
“刚才在巷子里看到你的车灯亮起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庆幸吗?这世上除了你橘玲,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不问一句话的情况下看懂我的手势,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带着我从那种包围网里毫无伤地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