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李凡开口,灵璧沙哑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那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冷,顺着夜风一寸一寸地爬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甚至没有给李凡说话的空隙,就那么踩着虚空,居高临下地看着掌中把玩小浮屠塔的黑衣少年,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又深了几分。
据说——他拖长了语调,一双阴冷的眼瞳里,寒光却像淬了毒的针,我三师兄灵胤,在万丹谷与那个叫李凡的修士交手之时,神魂曾入对方识海,想要夺那李凡的道体。
他一字一顿。可后来,却悄无声息。
莫非——,
灵璧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压低,他那双原本懒散的眸子,此刻死死钉在李凡脸上,连睫毛都不眨一下,你,就是那李凡?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李凡只觉眉心微微一麻。
那不是攻击。
是一缕极细、极阴、极冷的神念,像一条从灵璧袖口悄悄探出的灰蛇,顺着夜风、顺着呼吸、顺着他话音落下时那一丝几乎不可察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朝他识海钻来。
这一缕神念薄得像蝉翼,滑得像泥鳅,若换作旁人,哪怕是合道中期的修士,恐怕被它钻进识海,都要以为是自己神念不稳。
可李凡识海之中,那棵镇魂树无风自动。
清蒙蒙的碧色光晕,悄无声息地在他识海外层荡开。
那一缕灰蛇般的神念刚触到光晕,便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铁壁,地一声,被弹了回去。
识海中央,青衣幼童盘膝而坐,此刻却微微冷哼了一声,声音直接在李凡心底响起:
主人,别让这家伙逃走,他这道神魂分身我想研究一下。
李凡在心底应了一个字,面上却分毫未露。
他甚至没有抬手,没有皱眉,没有半分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他就那么立于夜风之中,黑衣被吹得猎猎翻卷,掌心那座灰败的小浮屠塔静静悬浮,塔身上七层飞檐的铜铃俱寂,只有塔内渗出的微弱梵音,若有若无地绕着他指尖打转。
他就那么看着灵璧,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像夜风里飘起的一丝雾,却让站在不远处的灵璧,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道长。李凡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灵璧耳中,我是李青山。这一点,方才已经说过了。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索一个极其荒谬的问题。
至于你说——你三师兄灵胤的神魂,曾入那李凡的识海,想要夺舍他的道体……
李凡抬起眼,那双平静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那道长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灵璧没有说话,只是眯起了眼。
有没有可能——,李凡一字一顿,声音温和得像在与故人叙旧,你三师兄,已经得手了?
他早已将那李凡的肉身夺舍,道体也已到手,此刻正躲在神域某一处人迹罕至的洞天福地之中,闭关冲击渡劫境界——
李凡微微耸肩。
所以他才会悄无声息
因为,他看着灵璧的眼睛,一字一顿,他已经不是你三师兄了。
他就是李凡,或者说李凡就是你三师兄。
这一番话说完,斗武场上空,一片死寂。
夜风卷着血腥气,从两人之间那片空旷的青石场上一扫而过。
地上残存的佛血早已凝成黑红色的痂,被灵璧先前那股阴寒气机冻得脆硬,风一过,便发出细碎的、像薄冰裂开的声响。
灵璧愣住了。
那双原本含着笑、藏着刀的眼睛,在这一刻微微睁大,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瓢冰水。
他活了数千年,自问见过无数油嘴滑舌之辈,见过无数死到临头还嘴硬的硬骨头,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被他一语道破最大破绽的瞬间,反手把这盆脏水,结结实实地扣回神道宗自己头上。
而且,扣得如此轻描淡写。
如此……无懈可击。
是啊。